第(2/3)页 一个像老头的年轻人,瘦,背驼,眼睛亮,他住在林子里,一间竹棚,一张床,一堆草药。 他救了我,用艾草熏,用草药敷,用针扎,我疼得嗷嗷叫,他说叫就叫,叫出来就不疼了。 我问他,为什么救我? 他说,碰上了,顺手。 我说,你不怕毒贩? 他说,他们不敢进我的林子,我的林子有瘴气,有蛇,有鬼。他们怕死。 我在老缅医那里养了一个月,一个月后,姐姐找来了,她趁毒贩不注意,偷跑出来,一路找,找到林子里。 她看见我,扑过来抱住,哭得说不出话。 老缅医看着我们,说,两个小崽子,命硬。 他在棚子边上又搭了一间屋,让我和姐姐住。 我们帮他采药,晒药,熬药。 他教我们认草药,认毒药,认解药。 他说,你们要活,就得学会这些。 佤邦这地方,毒比人多,会解毒才能活得久。 姐姐学得快,她脑子好,记性好,老缅医说一遍她就记住,我学得慢,但我肯吃苦,肯下力气。 老缅医说,你俩一个用心,一个用力,配得好。 我们在林子里住了两年。 两年里,我学会了用草药止血,用毒药毒鱼,用陷阱抓野猪。 姐姐学会了熬膏药,治蛇咬,接骨头。老缅医说,你们可以出去了,在林子里憋着不是事。 我说,去哪? 他说,去找人,找那些和毒贩作对的人,我听说佤邦和勐波那边有一帮年轻人,专门偷毒贩的东西。你们去找他们,比跟我这个老头子混强。 我说,你赶我们走? 他说,不是赶,是放,鸟大了,得出窝,以后我没准也去找你们。 走的那天,老缅医给我一把刀,给姐姐一包药。 他说,刀是防身的,药是救命的,记住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跪下来给他磕头。 姐姐也磕。 他说,起来起来,磕什么头,我还没死呢。 我们走了。 走出林子,走出瘴气,走出蛇和鬼,走向勐波,走向那帮偷毒贩东西的人。 走向吴刚,走向老大。 1996年,勐波。 我和姐姐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分东西,一箱子弹,三包药品,两条烟,领头的就是吴刚他那时候十几岁,和我差不多,这个家伙长的很瘦,眼睛狠,看人像看猎物。 我说,我们来找你们。 他说,凭什么? 我说,我们和毒贩有仇。 他说,谁他妈和毒贩没仇? 姐姐把我拉到身后,她自己往前走。 她看着吴刚,说,我们会采药,会治伤,会做饭,你们要不要? 吴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笑了,我第一次见他笑,嘴角扯一下,像皮肉撕开。 他说,要做饭的,治伤的,都要。 我们就这么加入了。 后来我才知道,吴刚和我们一样,爹妈都被毒贩害了。 他也偷,也抢,也躲。 他比我们狠,敢下死手。 我们偷东西是偷,他偷东西是报复,偷完还要放火,还要下毒,还要把东西扔进茅坑。 我第一次跟他出去干活,偷一个毒贩家里的粮食。 他摸进去,我在外面望风,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米,肩上还扛着一具尸体,他把尸体扔在院子里,浇上汽油,点着。 我说,你杀了他? 他说,他杀了我妈。 我没说话。 我看着火光,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吴刚拍拍我的肩,说,兄弟,以后有得杀。 1998年,雨季时我们见到了何小东。 何小东是赵建永带来的。 赵建永说他是队长,来帮我们的。 何小东站在废弃寺庙的门框上,雨水顺着他斑秃的头发流,他看着我们,说,自己干。不靠毒贩,不靠政府,我们自己保护自己的人。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个人说话有劲。 不像我们,说话软绵绵的,像烂泥里的草,他说话像石头,扔出去能砸人。 后来才知道,他姓魏,叫魏瑕,中国人。 他爹是警察,被毒贩杀了。他妈也被毒贩害了 他来佤邦,是来报仇的。 第二次见他给我们东西,是一箱鞋。 胶鞋,解放鞋,旧的,但能穿。 他一个一个发,发到我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我的脚。 我的脚光着,脚底板全是老茧,裂口子,有血。 他问,鞋呢? 我说,没穿过。 他愣了愣,然后蹲下来,用手量我的脚。 他说,你多大? 我说,十六。 他说,脚不小,穿41的,他站起来,在箱子里翻,翻出一双半新的解放鞋,递给我。 他说,试试。 我试正好。 我穿着那双鞋走了三天,没脱。 睡觉也穿着,怕丢,姐姐笑我,说你把鞋穿烂,。我说穿烂了也是我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箱鞋是他自己偷的的。 药品,粮食,鞋,衣服,笔,本子、他什么都偷,什么都给。 我问吴刚,他为啥这样? 吴刚说,他爹他妈被毒贩害了,他知道没爹没妈的滋味。 我说,他帮我们,谁帮他? 吴刚说,我们。 年中旬,魏瑕开始频繁出去。 他说去打探消息,但我们知道他是在偷。 偷毒贩的药品,偷毒贩的武器,偷毒贩的情报。 每次回来都带着伤,有时候轻,有时候重。 最重的一次他不断发抖,像是快死了,吸毒的人死都是这样。 赵建永给他治疗,他就咬着毛巾,一声不吭。 我和吴刚在旁边按着他,他浑身是汗,汗混着血,把床单浸透。 他虚脱了,躺了一天才醒。 我问他,疼吗? 他笑,说,疼。 我说,那为啥还去? 他说,他活着就要做点事。 我看着他,突然想哭。 但我没哭。 第十次见面时,他给过我一个东西。 一双皮鞋,黑色的,新的,有鞋带,有鞋底,鞋底还有花纹。 我捧着那双鞋,手在抖。 我说,哪来的? 他说,偷的。 我说,偷谁的? 他说,毒贩老大。 我说,你疯了?黑狗街那群毒贩你也敢碰? 他说,那又如何, 他拿了三双,给你一双,给吴刚一双,给赵建永一双。 我穿上那双鞋,在地上走。 一步,两步,三步。脚是暖的,地是硬的。 我活了十几年,第一次穿皮鞋。 我问他,老大,你穿过皮鞋吗? 他说,穿过,小时候我爸给我买过一双。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