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倒数第二试-《这样的状元,狗都不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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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知道周道衡会不会借着这一科的机会,把八股文推广到全国?

    如果八股文真的成了科举的固定文体,那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优势,就彻底完了。

    八股文。

    这三个字,最初从蜀州传来的时候,没有人当回事。

    一种新的文体而已,边陲之地的小打小闹,能翻出什么浪来?

    但后来,越来越多的消息传来——蜀州府试,李易用八股文考了解元。

    蜀州知府陆文昭对这种文体大加赞赏;蜀州的一些年轻举子开始学习八股文,据说效果显著。

    然后,周道衡回来了。

    然后,周道衡成了主考官。然后,周道衡说“不重辞藻,重实学”。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让那些世家大族的家主们后背发凉。

    他们终于意识到,八股文不是一种普通的文体。它是一种武器。

    一种用来打破他们对科举取士垄断的武器。

    而周道衡,就是那个握着武器的人。

    二月十五,距离会试还有二十三天。

    平康坊的邀月楼里,一群年轻的世家子弟正在喝酒。

    为首的是赵国公的嫡孙崔瀚,今年二十五岁,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才子。

    他的诗写得好,词写得更好,去年在凌云社的一次文会上,他的一首《秋兴八首》惊艳四座,被卢老称赞为“有盛唐之风”。

    崔瀚对自己的才华很有信心。

    他的祖父是当朝太师,父亲是吏部侍郎,家族在朝中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从小就接受最好的教育,请的是翰林院的退休编修做先生,读的是宋版的书,用的是端歙的砚。

    他的文章,连那些老翰林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但此刻,崔瀚的酒杯举在手中,却没有喝。

    “你们说……”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道:“周道衡说的‘实学’,到底是什么?”

    同桌的几个世家子弟面面相觑。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不就是策论么?”

    坐在他旁边的许文华试探着说道:“往年也考策论,不过不重视就是了。今年他说重策论,那我们就多准备准备策论呗。”

    “准备什么策论?”

    崔瀚放下酒杯,看着他,道:“你懂漕运吗?你懂盐政吗?你懂边防吗?你从小到大,学过这些东西吗?”

    许文华哑口无言。

    他说的是实话。

    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从小被教导的是诗词歌赋、经史子集、琴棋书画。

    这些东西,是高雅,是体面,是世家大族的门面。

    但漕运、盐政、边防、河工——这些“俗事”,从来不在他们的教育范围内。

    那是吏部的事,是工部的事,是户部的事。

    是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吏们做的事。

    他们这些世家子弟,是要做高官的,是要入阁拜相的,怎么能去学那些下贱的东西?

    可是现在,周道衡告诉他们,不会这些东西,就别想中进士。

    “我有一个消息。”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陈伯玉忽然开口了。

    他是几个人里最沉得住气的,也是消息最灵通的。

    “什么消息?”

    “周道衡这次当主考官,不是他自己要当的。”

    陈伯玉压低声音,道:“是皇上请他回来的。”

    “什么?”几个人同时变色。

    “你们想想,周道衡离开长安多少年了?十几年。一个离开中枢十几年的人,凭什么一回来就能当主考官?而且还是皇上钦点的?这背后没有皇上的意思,可能吗?”

    崔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的意思是……皇上也……”

    “我什么都没说。”

    陈伯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我只是觉得,这一科,可能跟我们想的不太一样。”

    酒桌上陷入了沉默。

    良久,崔瀚猛地站起身,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

    “我不信。我就不信,周道衡能翻了天。诗写得好的人,文章一定写得好。文章写得好的人,策论一定写得好。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他周道衡再厉害,还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冷硬。

    “再说了,就算策论重要,我们也不怕。我崔瀚从小读圣贤书,经史子集无一不精。写策论,我照样能写出最好的。那些寒门子弟,连书都读不起几本,拿什么跟我比?”

    他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身大步走出了邀月楼。

    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崔瀚的诗确实写得好,但他的策论……好像从来没有人见过。

    与此同时,在崇仁坊的一家小客栈里,朱青山和夏振邦也在讨论同一件事。

    “八股文。”

    朱青山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道:“你说,这一科会试,会有多少人用八股文?”

    夏振邦想了想,道:“应该只有我们蜀州来的这些人吧。毕竟八股文是李易带起来的,目前也就在蜀州传开了。其他州府的举子,恐怕连八股文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岂不是……”

    朱青山犹豫了一下,道:“我们占了便宜?”

    “占了便宜?”

    夏振邦笑了,道:“青山兄,你写一篇八股文试试看,你就知道是不是占便宜了。”

    朱青山苦笑了一下。

    他试过。在蜀州的时候,他跟着李易学了三个月的八股文,才勉强能写出一个像样的破题。

    那种严格的格式要求、严密的逻辑结构、精准的语言表达,比他以前写的任何文章都要难。

    “我听说。”

    夏振邦压低了声音,道:“周道衡之所以当这个主考官,就是为了推行八股文。”

    朱青山一怔,问道:“你听谁说的?”

    “在长安城里混了这么久,多少听到一些风声。”

    夏振邦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道:“你想啊,周道衡离开长安十几年,突然回来,突然当了主考官,突然说‘不重辞藻,重实学’——这能是巧合吗?”

    朱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的意思是,周道衡是冲着李易来的?”

    “不完全是。”

    夏振邦摇了摇头,道:“周道衡是冲着一种可能来的。李易的八股文,让他看到了一种可能。一种改变科举、改变文风、改变士风的可能。他想把这种可能变成现实。”

    朱青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李易知道吗?”

    “知道。”

    夏振邦说,道:“李易兄肯定知道,但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在乎。”

    “不在乎?”

    “对。”夏振邦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道:“你知道吗,青山兄,我有时候觉得,李易这个人跟我们不太一样。我们考科举,是为了中进士、做官、光宗耀祖。但他……好像是为了别的什么。”

    “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夏振邦摇了摇头,道:“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不是烧给考官看的,也不是烧给皇帝看的。那团火是他自己的。”

    朱青山没有说话,李易毕竟是他师弟。

    他想起了在蜀州府试的时候,李易坐在考场里写八股文的样子。

    那个年轻人,明明才二十出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和笃定。他写文章的时候,不急不躁,一笔一划,像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种感觉,让朱青山既羡慕又绝望。

    “算了,不想了。”

    朱青山重新拿起笔,道:“不管周道衡是为了什么,不管八股文会怎么样,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把文章写好。”

    “对。”夏振邦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写好文章,比什么都重要。”

    二月的最后一天,距离会试还有九天。

    保宁坊的小院里,李易在做最后的准备。

    他已经把《四书》《五经》从头到尾过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任何遗漏。

    策论也练了不下六十篇,各种可能的题目都涉及过了——漕运、盐政、边防、河工、吏治、民生,每一个领域他都做了充分的准备。

    但他最放心的,还是八股文。

    这种文体,他已经写了整整两年。从最初在赵家的书房里第一次动笔,到现在可以随手写出任何题目的八股文,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扎实而坚定。

    他知道如何在破题时抓住考官的眼球,如何在承题时展开论述,如何在起股、中股、后股中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如何在束股时收束全篇、画龙点睛。

    这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技艺。而这种技艺,在这个时代,只有他和他的几个蜀州同乡才会。

    范天河端着一碗鸡汤走进来,放在李易面前。

    “公子,宋公子让人送来的,说是让您补补身子。”

    李易看了一眼那碗鸡汤,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颗枸杞,香气扑鼻。

    “替我谢谢宋兄。”

    “已经谢过了。”

    范天河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李易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公子,”范天河犹豫了一下,道:“我听说,这一科会试的举子里,有不少人已经通过各种关系,提前打点好了考官。还有人说,有些人花了几千两银子,买通了房官的幕僚,能在阅卷时得到关照……”

    李易端起鸡汤,喝了一口。

    “然后呢?”

    “公子,我们……不需要做点什么吗?”

    “做什么?”

    “就是……走动走动,找找关系……”

    李易放下碗,看着范天河。

    “天河,你跟了我多久了?”

    “从蜀州到长安,快一年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李易做事,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靠银子,也不是靠关系。”

    范天河低下头,道:“我明白了。”

    李易看着他的样子,语气温和了一些,道:“天河,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记住——这世上最靠得住的东西,不是银子,不是关系,是你自己。如果我李易的文章写得好,就算没有人打点,考官也会取我。如果我写得不好,就算花一万两银子,也是白搭。”

    范天河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公子,我信你。”

    李易笑了一下,道:“那就去准备吧。三月初九,你送我去贡院。”

    “是!”

    范天河转身出去了。李易重新拿起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三月的风已经带了暖意,老槐树的枝丫上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

    再过一个月,这棵树就会枝繁叶茂,重新变得浓荫如盖。

    他想起去年秋天刚到长安时的样子。

    那时老槐树的叶子正在变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整个院子。转眼间,半年过去了。

    他在这棵树下读了半年的书,写了半年的文章,想了半年的事。

    现在,是时候走进那座贡院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坐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十年磨一剑。”

    写完,他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还不错,便放在一旁,重新拿起书,继续读了下去。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枝条微微摇晃。

    远处隐约传来朱雀大街上车马的声音,混着坊间孩童的笑闹声,混着更鼓声,混着春风声。

    一切都在等待着。

    三月初五,距离会试还有四天。

    周道衡在自己的寓所里最后一次审阅房官名单。

    名单上的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

    每一个都出身清白,为官清廉,不结党、不营私。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学术背景,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真正爱才、惜才的人,不会因为一个考生的出身、门第、背景而对他另眼相看。

    周道衡把名单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名字,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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